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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女神一樣活著
            2024-05-17 08:39 來源: 吉安新聞網—井岡山報

            文/安  安

            每次翻看李娟的作品,我都會記起三十年前和父親站在東海邊一座小山上的場景。李娟和她的母親,面對著是草原的碧浪,而我們面對著東海的波濤,兩者何其相似,都是以自然的風吹開心中門閥。我記得我的父親立在一塊礁石上默默看向遠方,而我坐在一塊褐色的石頭上,海風從腳下的波濤中迎面吻來,他眼波淼淼。10歲的我沒來由地呼吸緊促,心胸頓開。從此以后,對于山河湖海、樹草花葉我都有一種特別的熱情。

            在度過了幾十個春秋后,我的精神在一輪一輪的碾壓、淬煉中變得脆薄,但也有東西能讓它豐潤寧靜,那就是閱讀那些關于自然及思索的文字。

            從這個角度講,李娟,無疑是我的拯救者。她在新疆戈壁那塊令人憂心忡忡的田地上,和母親、外婆竭盡全力地生活著,現實的艱辛磨礪出最原始的生命力。

            我第一次讀到她的《遙遠的向日葵地》,被其中一段文字震撼得淚花四濺,那野獸派一樣放肆的色彩,人類原始宗教般的虔誠以及洶涌澎湃的辭章匯聚成一首生命的搖滾樂,我在她瘋狂而沉靜的敘述中徹底沉淪。

            這是名為《澆地》的一章文字,描寫母親在荒野中種向日葵的日子,新疆的野地,水源匱乏,母親只能去幾公里外的排堿渠打水。為了節約用水,母親甚至赤身干活——只為省那一份洗衣的水。在李娟的筆下,母親儼然成了大地之母,“整個夏天,她赤身扛锨穿行在葵花地里,曬得一身黢黑,和萬物模糊了界線。”

            和萬物模糊了界線的母親,成為一種象征,她如女神般在自然的子宮中行走,“葉隙間陽光跳躍,腳下泥土暗涌。她走在葵花林里,如跋涉大水之中,努力令自己不要漂浮起來。”

            雄渾的地心引力也失去了作用,李娟的筆觸在此魔幻起來,我們仰視這位飛騰或者說遨游起來的女孩,她在田間地頭無比耐心,終日鋤草、間苗、打杈、噴藥,而向日葵的花蕾卻不開,像“赴約前的女子在深深閨房換了一身又一身衣服,遲遲下不了最后的決定。”

            而母親,她心無旁騖地工作,像準備一場重大的祭祀,至于結果,她或許也無完全把握。李娟的文字給予母親浩渺的孤獨感。“她抬頭四望,天地間空空蕩蕩,連一絲微風都沒有,連一件衣服都沒有。”這種孤獨感帶來神秘和原始的氣息,人生天地間不就是如嬰孩般舉目四顧,茫然若失嗎?

            “水在光明之處艱難跋涉,在黑暗之處一路綠燈地奔赴頂點。那是水在這片大地上所能達到的最高的高度。一株葵花的高度?;ɡ偕钐幍呐硬畔露Q心,選中了最終出場的一套華服。”

            前奏終于完成,越艱辛的歷程越會迎來最盛大的碩果,高潮即將到來,是的,我幾乎舍不得棄下她接下來的每一個字眼。

            當葵花綻放,大放光華,李娟的母親“不著寸縷,只踩著一雙雨靴。她是最強大的一株植物,鐵锨是最貴重的權杖。她腳踩雨靴,無所不至。像女王般自由、光榮、權勢鼎盛。”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黑暗下來,只為突出那向日葵的寶貴金光,人和自然的力量珠聯璧合,創造出最震撼人心的場景。

            無法想象種植過程的艱辛和巨大風險,但李娟的母親卻等來了豐收,可能李娟也是看到了母親從春到秋的過程,因此在她的筆下,母親是色彩炫耀的,她幻化成了大地之母,她的力量是一種對生命的執著,堅硬如鐵,又浪漫如詩,一如我對生活的解讀。

            人到中年,各種生命難題接踵而來,有的人故去,有的人逃離,見識過爾虞我詐,感受過孤身無助。每當這時,我總會被一種神秘的呼吸喚醒,那是東海邊的潮水,也是李娟筆下洶涌的花海。這樣的能量能沖刷掉生命中的煩惱和困苦,讓我們跳脫出狹小的視野,擁抱更寬闊而浩渺的世界,其中塵土滿懷,也鮮花撲面。

            身處東海,觸不到葵花,踏不上黃沙,然而我想,我被同一種呼吸震動著。在李娟的文字中,我會聽到大地的脈搏,那是和海洋一樣的心跳,也是我自己的心跳——像女神一樣活著,向命運坦誠,向荒漠高歌,我想,這就是李娟的《遙遠的向日葵地》給予我們的啟示。

            責任編輯: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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